我们喜欢呼朋引伴的买醉,因为难以忍受独自小酌的孤寂感

     
伙伴意识是霸凌的基本成因

我虽一直在大学任教,却没有进一步和学生深入接触,但我知道班上的确有学生被霸凌。在我这个世代,霸凌是很普遍的现象,而且要说哪一种人最容易成为霸凌的对象,就是那种「看起来好欺负」的家伙吧。但是好欺负不是指个性老实温顺,也不是身体孱弱或是身体有残缺的人。

我国中、高中都是读男校,因为清一色是男生,所以打群架打到头破血流,根本是家常便饭,但还不到被师长叫去训一顿的程度,因为出手的一方知道闹得太大肯定出问题,所以会适时收手。

而且动手的人不见得是坏学生,往往是那种有正义感,不知装傻、变通,个性认真的人,所以充其量只是男孩子之间的争执,称不上霸凌。

小时候的我个头矮小,体弱多病,常常请假。升上国中后,曾被行为有点粗暴的同学突然勒住脖子,那时我使尽全力抵抗,迫使对方痛得大叫、鬆手。也许知道我会反抗,从此他再也没有对我动粗。后来有次考试,他偷看我的答案,结果考得很不错,从此便主动向我示好,这情形也算是一种社会缩影吧。孩子之间也懂得以「力」来测试彼此。

与其说霸凌者在团体中扮演「好孩子」角色,不如说他能掌控团体气氛。而且霸凌者极少孤单一人,身旁总是围绕着伙伴,藉以彰显自我。

国中时的我参加过不少运动社团,最先是参加剑道社,但没有结交到特别要好的朋友,我想应该是没有多余心力吧。后来又加入健行社,不但持续好一阵子,也交了几个朋友。但运动社团的活动多,我的体力实在负荷不了,所以每次活动结束后,精疲力尽的我总是赶快回家休息,根本没力气和朋友交流。

升上高中后,我参加了几个非运动类的社团,其中以电波科学研究社待得最久,足足待了三年。在社团可以自由使用无线电通讯机器(当然要通过国家考试,取得证照才能成为玩家),也交到一辈子的朋友,因为彼此有共通话题,说是友情,更像在交换情报,也让我明白拥有技术与情报力,便能赢得伙伴的认同。

获得别人认同的手段

我想,社会上也有很多这种情形才是,除了当个「好孩子」之外,还要有赢得周遭人认同的手段,那就是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,而且这东西一定要是对别人有用的东西。总之,就是让自己成为「有用的孩子」,而不是「乖孩子」。

现今有所谓的御宅族,阿宅们也希望得到伙伴的认同,我就认识几个这样的朋友。好比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家伙,其实很会画画,这和「有用」的定义不太一样,算是「很厉害的孩子」。这些很厉害的孩子十几岁开始冒出头,凭藉「自身拥有的才能」得到他人的认同,即便不是对于别人有用的才能,但只要得到同为御宅族的伙伴认同,在团体里佔有一席之地就行了。

因为得到他人的认同、受到别人的称讚而开心,就是在乎客观价值的证据。自我评价不是靠自己便能订立的东西,换言之,你已经逐渐明白自我满足是一件很空虚的事。而且比起被父母夸奖,来自陌生人的讚美更令人开心,因为比起家人,他人离自己比较远,更为接近一般社会。我们之所以无意识地希望自己在社会群体中成为「受到大家讚许的人」,是因为我们觉得这幺做,社会便能成为舒服的栖身之所。

像这样因为「某项专长」而得到栖身之所的人,或多或少都曾被深不见底的孤独感袭身吧。纵使範围再怎幺小,只要有一处认同自己的地方,便能作为安身立命之所,所以我们不可能和他人「毫无关係」。那幺,该怎幺做才能让自己一直很厉害?甚至变成更厉害的人?譬如,以优秀课业成绩成为「厉害家伙」的学生,明白埋首学问才是确保栖身之所的方法;以运动见长的「厉害家伙」,知道怎幺做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厉害。这样的「厉害」并不是针对特定人物的「人际关係」,而是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得到更客观的评价,或许会遭逢困境,但绝对不会不知如何是好。

团体中的好孩子类型

另一方面,在较为淡薄的群体关係中,有时「好孩子」反而比较容易割捨与群体的联繫。因为「弱势的好孩子」在淡薄的群体关係中,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,基本上也只和几个比较亲近的伙伴要好,所以当这样的「良好人际关係」移转到其他群体时,是否能立刻融入,着实令人存疑。

虽然同样是「好孩子」,个性鲜明的「强势好孩子」大多具有一股魅力,就算跳槽到其他团体也能马上与别人打成一片,成为团体中的领导人物,甚至另组新团体。这时,习惯察言观色、随波逐流的「弱势好孩子」必须面对自己在团体中无足轻重的事实,和团体之间也只是「孽缘」般的关係,而且因为没有「有用的孩子」、「厉害的孩子」那种无可替代的独特性,所以随着时间一久、环境变化,便容易被团体排除。

但是倒也不会被明确告知,只是伙伴们逐渐疏远罢了。当然想见面的话,还是会见面,想联络时,也还是会回应。但随着关係逐渐疏远,找个理由断绝往来的机会升高,这时就会感受到「寂寞」与「孤独感」。

即便自己拥有的是比较偏执的专长,也能让周遭人见识到自己的「有用」和「厉害」之处,光是这样便能逃离孤独感,也没必要和朋友碰面。只要不断磨练自己的个性与才能,便能为人生创造价值,还能远离「寂寞」。也就是说,只要成为「更有用的家伙」就行了。抱持着成为「更厉害的家伙」,让周遭人无法忽视的信念,如此一来,不但能得到精神上的安定感,也能愉快享受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
小酌的那种孤独感

叙述至此,应该逐渐了解寂寞与孤独会在什幺样的人、什幺样的情况下出现吧。

虽然不太恰当,但还是举饮酒一事为例。

喜欢喝几杯的人不只喜欢酒,要是只喜欢酒的话,大可每天在家里小酌一番,也不会让周遭人知道自己「爱喝酒」,可见大多数酷爱杯中物的人,都是喜欢呼朋引伴的买醉。

好比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,真的非常热闹、愉快,加上酒酣耳熟,心神飘飘然,感觉更愉快也说不定。但是当热闹的聚会结束后,一个人走在昏暗的回家路上,竟然涌起令人难以忍受的孤寂感,之前的欢愉气氛彷彿泡沫经济般瞬间消失,难受得让人想逃避这种感觉。

于是,你又邀大伙续摊,只要这个提议成立,又能找回欢愉感。因为想喝一杯的心情达到最高潮,所以这时的你觉得不想续摊的人不够意思,愿意续摊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,当然这种感觉只是出于一时喝醉的幻想、误会(酒醒后应该就不会这幺认为)。

有些人觉得与其一个人孤伶伶的,不如喝得烂醉,这样才是划下句点的最好方式,或许这幺想也没错。因为要是不这幺做的话,当欢愉时间消逝后,就只剩孤寂了。

当然也有人是隔天酒醒后,才感到孤独吧。像我的一位朋友每次聚会后的隔天,都会向大家一一赔罪,因为要是没看到大家笑着对他说:「干嘛道歉啊?没事、没事。」便无法抹去内心的孤寂感。

对于选择不续摊的人来说,比起一时的欢愉,更看重自己的时间、家人等现实生活的乐趣,因为他们知道聚会喝酒只是一种「虚构」的欢愉,所以能笑着说:「今天喝得真痛快啊!明天见啰!」然后爽快道别离去。反观缺乏现实生活乐趣的人,一来很怕从方才的欢愉中抽离,二来担心自己被排挤,虽然又要花钱,也没那个酒量,还是选择续摊。

即便明白这样的欢愉是「虚构」的,但只要几杯黄汤下肚,就不觉得眼前的欢愉很空虚,相信这里才是真实世界,才有真正的友情,所以这种人永远不会拒绝续摊的邀约。

失去虚构世界的孤独感

我想继续谈谈饮酒一事。其实就算不喝醉,也会发生同样情形,意即有些人就算不喝酒也会醉。就像我们沉浸于小说、连续剧等构筑的虚幻世界,也会以现实为基础,享受自己想像中的虚构世界。或许投身幻想中才能感受到幸福,然而当虚构世界瓦解时势必受到打击。

唯有架构在别人身上的虚构,才有崩坏的一刻,存在于自我内心的虚构,不会轻易崩坏。因为依附他人而活,一旦别人的行为有别于自己的想像,虚构便无法成立,有些人甚至因为虚构崩坏,而遭受致命打击。

重要的是,当一个人遭受打击时,也就是感到寂寞与孤独时,是否能试着思考自己究竟失去什幺样的虚构「乐趣」?视情况而定,也许只有一个特定原因,或是好几个不明原因。

还要深入思考的是,这样的「乐趣」是否原本就存在?

基本上,思考是一种自我救赎,虽然我们常劝别人「不要钻牛角尖」,但我有不同的看法。所谓「钻牛角尖不太好」是只思考一件事,而且是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,所以多方思考很重要,我相信无论任何情况,动脑思考能带来好结果。

书籍介绍

《孤独的价值》,时报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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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森博嗣

为什幺我们排斥了孤独如此珍贵的感觉?

寂寞其实只是我们的主观意识打造的「孤独死」的人难道就一定真的孤独吗?世上充斥着将寂寞视为不堪状态的虚构假象被「集体意识」绑架的我们只会感到更空虚拼命想得到别人的认同,会让我们更寂寞孤独的状态,是为了即将到访的快乐做準备真正心灵相通的朋友,没必要经常见面联络不懂得思考的人,才是最寂寞的人孤独就像减重,可以让身心更健康接受孤独,其实是让自己更自由我们喜欢呼朋引伴的买醉,因为难以忍受独自小酌的孤寂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