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唯一的船: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

     

我们唯一的船: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

James Gleick

译|林琳

  在时间之河中唯一航行的船,就是故事。

──美国科幻小说家娥苏拉.勒瑰恩(Ursula Le Guin ,1929-2018)

  你的现在不是我的现在。你正在读一本书,而我正在写一本书。你在我的未来里,然而,我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事──至少一部分吧──但是你却不知道。

  不过话说回来,你可以是你自己书中的时间旅人。如果你没有耐心,可以直接跳到结局。假使想不起剧情,只要往前翻──前面全部都有写。在翻页的动作里,你已非常熟悉时间旅行,因此,用这个例子来说,书中的角色也一样。「我不知道该怎幺说才比较清楚,」村上春树着作《1Q84》中女主角青豆说道:「当你想要快速前进,时间会产生一种不规则的颤动。如果应该在前面的东西其实在后头,在后头的却是在前面──也没有关係,不是吗?」她似乎很快就将改变她自己的现实──但是身为读者的你却改动不了历史,也无法改变未来。将在未来发生的,一定会发生。你完全身处其外。你在时间之外。

  这是否听起来有点超然?因为它的确是。在时间旅行多到爆炸的年代,说故事技术的複杂度变得超乎想像。

  文学创造自己的时间。它仿造时间。到了二十世纪,故事大多还是以符合逻辑、简单易懂而且线性的方式往下发展。书中的故事通常从一开始说起,然后在事件完结时划下句点。也许经过一天,或经过几年,但无论如何都会按顺序来。时间多半是看不见的──虽然它时不时会跃到前景。打从最早开始有说故事的行为,就有「故事中的故事」这种东西。而这些故事跳转时间的方式就跟空间一样:它们会倒转,以及快转。我们对于故事的敏感度非常高。有时,故事里的角色感觉起来就很不真实,像个可怜的演员,在舞台上又蹦又跳,任由时间摆布:明日,明日,复明日……又或者,我们这些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像得了强迫症一样疑神疑鬼,怀疑自己只是他人想像中的角色。演员演的是剧本的内容。在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特的想像中,他们是自己命运的主宰,而我们又有何立场怀疑此事?麦可.弗莱恩(Michael Frayn)二○一二年的小说《史奇欧岛》(Skios),站在全知观点的叙述者谈及他故事里的这些角色,「如果他们真的活在故事里,可能早就猜到,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握有完整的故事,将要发生的事情早就存于印好的书页中,已经定案了,无法修改,真真切切的存在──也不是说这能帮得了他们什幺,因为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故事之中。」

  故事里,事件一个接一个发生。那是它们的界定特徵(defining feature)。所谓故事,就是一字排开的各个事件。我们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。我们坚持听下去、坚持读下去。如果幸运,国王就会让雪赫拉莎德(Scheherazade)多活一晚。至少传统的叙事观点是这样的:「事件的安排是按照时间顺序,」如E.M.佛斯特在一九二七年时所说──「早餐先于晚餐,周一先于周二,死亡先于腐朽。以此类推。」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非常享受说故事者所没有的自由。我们忘了时间。我们浮沉、我们做梦。过去的记忆层层堆积,或自然而然侵入我们的思维。对于未来,我们怀有各种自由奔放的期待。但无论是记忆或期待,都不能组成时间轴。「在每日生活中,你我永远都能以行动来否认时间的存在。即便这幺做会使我们变得不可理喻,然后被亲爱的同胞送进名叫『疯人院』的地方。」佛斯特说道。「但对小说家而言,他永远不可能否认自己小说架构里的时间性。」日常生活中,我们也许有、或也许没有听见时钟滴答;「然而在小说里,」他说:「时钟永远都在。」

  再也不是这样了。我们进化出更前卫的时间感──更自由,也更複杂。在一本小说里,时钟可能会多于一个,或甚至根本没有时钟,或用的是相互矛盾的时钟,或不可靠的时钟、往后跑的时钟,没有目标乱乱转的时钟。「时间感已变得支离破碎,」一九七九年,卡尔维诺如此写道:「零碎的时间片段按照本身的轨道走,却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蹤,我们只能去爱那稍纵即逝的碎片,或在其中思考。我们只能在某个时期的小说中发现时间的连贯性。在那段时期,时间似乎没有消停的一天,也没有破碎。那样的时期不会存在超过一百年。」但他并没有说这个百年几时结束。

  现代主义运动在各地积极起义的当儿,佛斯特也许也知道自己太过简化。他读了艾蜜莉.布朗特,她在《咆哮山庄》(Wuthering Heights)中叛逆地不照时间顺序走。他也读了劳伦斯.斯特恩(Laurence Sterne),他笔下的项狄(Tristram Shandy)说:「我承诺要一一解决的困难近百,却不断有千个苦难与内忧迎面而来。」他甚至抛弃了时态的桎梏──「一头牛(明天早上)已经冲进我叔叔陶比的防御工事」──他甚至用弯弯曲曲、往复来回、上上下下的线条表示自己在时间上偏离徘徊的概念。

我们唯一的船: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 

  佛斯特也读了普鲁斯特。但我不太确定他是否理解正确:时间像是突然爆炸一般,蔓延得到处都是。

  目前看起来,空间似乎是我们自然的维度,是我们可在其中移动、可直接感受的东西。对普鲁斯特来说,我们变成了时间维度的合法住民:「至少,我非得在作品中描述人(哪怕会将他们描述得像个怪物),写他们占据了那幺大的空间。相较之下,空间为他们保留的面积那幺狭窄,时间却给他们无限延伸的位置……彷彿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之中的巨人,同时碰触到在时间上相距极远的几个时代──两者相隔了那幺多的时日。」普鲁斯特和H.G.威尔斯是同时代人,当威尔斯发明用机器进行时间旅行,普鲁斯特则发明不用机器的时间旅行。我们也许可说那是精神上的时间旅行──同时,心理学家也根据他们自己的理由,挪用了这个名词。

  海莱因的时间旅人鲍伯.威尔森回去寻找过去的自己──他去跟他们交谈,并且修改自己的人生──而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中,主述者(有时叫马赛尔)也用自己的方式这幺做。普鲁斯特(或是马赛尔)对自己的存在怀有疑惑,也许甚至还对生命的限度感到疑惑:「我并非位于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,而是像小说里的人一样受时间法则控制。也因为这样,当我坐在康伯瑞的柳木椅堡垒之中阅读小说人物的人生,我便因此感到忧愁。」

  「普鲁斯特颠覆了叙述表现法的所有逻辑。」杰哈.简奈特(Gérard Genette)说。他是一位文学理论家,为了处理这件事,他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──「叙事学」(narratology)。俄国评论家兼语言学家米哈伊尔.巴赫金(Mikhail Bakhtin)在一九三○年设计出一个称为「时空体」(chronotope)的概念(公正公开地把爱因斯坦所说的时空借来用)。用来表达两者在文学中不可分割的特性:它们的影响力相互行使在对方身上。「时间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厚度,越来越有血肉,变得让肉眼可见,」他写道:「同理,空间会因应时间、情节和历史的变动而产生反应。」这里的不同之处在于时空仍是不变的。相较之下,时空体中容许的可能性,其实跟我们想像力所容许的範围相去不远。也许一个宇宙是宿命论的,另一个可能是自由的。在一个宇宙里时间是线性的,在另一个则是循环的,我们的失败与发现都注定要不断重複。在一个宇宙里,人可以青春永驻,同时他的照片却在阁楼中渐渐老去。在另一个宇宙,主角却逆生长,从衰老状态退回婴孩时期。在一个宇宙中,故事可能遭受仪表时间管控,另一个则在精神时间的管辖範围内。哪个时间是真的?以上皆是?以上皆非?

  波赫士提醒了我们,叔本华则坚称生命和梦都是同一本书上的纸页。阅读它们最恰当的次序,就是好好地活,但如果想要浏览它们,就要到梦中。

  与任何时代相比,二十世纪给予说故事的时间複杂性都是最自由奔放的。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态──或者说,虽然我们创造出了这些时态,却没有足够的名词来称呼。「在某个将要成为未来的时刻」──这简洁有力的句子是邓敏灵(Madeleine Thien)的小说《确然书》(Certainty)的开场。而普鲁斯特则将时间的路径摆到镜子前方:

  有时,当他经过旅馆前,他会想起雨天,那时他常带着女佣走到这幺远,像朝圣一般。但他的记忆中没有忧愁的情绪。随后,他想着某天一定能品尝自己已不再爱她的滋味,这分忧愁比起还未涌上的冷漠更为明显,而且更早出现。这是来自他的爱,但是这份爱早已不存在。

  预感的记忆,记忆的预感。为了理解时间迴圈,叙事学家画出符号式图表。但这些细节就留给技术人员处理,我们只要感受那全新的可能性就好。把记忆与欲望掺和搅和。但重点在于,这对小说家和物理学家来说其实都差不多,时景(timescape)渐渐取代了风景(landscape)。马赛尔童年时期的教堂对他而言是「占据了……这幺说吧──四维空间,也就是时间。它的中殿延展过数个世纪,一个隔间又一个隔间,一个礼拜堂又一个礼拜堂。它征服且渗透的似乎不仅仅是几码的距离,甚至是一个时代接着一个时代的胜利。」其他伟大的现代主义者──尤其是乔伊斯和吴尔芙,同样也将时间纳入他们的画布及主题中。美国文学评论家菲莉丝.罗斯(Phyllis Rose)观察到,对这些人来说,「散文的文句在时间和空间中游走,当下的任何一刻,都能够当作一道跳台,让你能跃入记忆、预期及联想的湖中。」叙事不以年月顺序,它是不按时序的。如果你是普鲁斯特,对人生的叙述又将与人生本体融会在一起:「我们的人生是如此不按时序,有许多不以年月为顺序的事情。」叙述本身就是一种时间机器,而记忆则是它的燃料。

  普鲁斯特就跟威尔斯一样,将这全新的地质学融会贯通。他掘开埋藏在他心中的地层:「这些回忆重叠堆积成一大块,但你还是可以分辨出来。有些回忆是陈年的,有些是因某杯茶的香气勾起。有些是我从别人那边听到、属于别人的回忆。即便有裂缝、有断层,至少特定石块、大理石上的那些岩脉、纹路花色,可以明显看出不同的来源、年代与『结构』。」假如现代神经学家选出一个可靠的模型解释记忆如何运作,那幺我们可以批评普鲁斯特对于记忆的观点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──但他们没有。即便有电脑记忆体的範例可利用,即便拥有专研海马迴(hippocampus)和杏仁体(amygdala)极为详尽的神经解剖学,依旧没有人能解释记忆是如何形成和检索,也没有人解释得了普鲁斯特自相矛盾的论点:搜寻记忆、询问记忆、倒转影像或回去记忆的抽屉翻找,都无法复原过去。甚至,但凡涉及到我们自身,过去的本质就变得非常不受控。

  他为此发明了一个名词──「非自主记忆」(involuntary memory)。他严正提醒道:「对我们来说,想要召唤记忆只会是白费功夫,不管用上多少智慧或努力都没用。过去藏在我们脑力远远不可触及的国度之外。」我们往往以天真的态度窥看自己的心灵,想说可能记忆早已成形,搞不好现在能把它们叫出来,从容地审视一番──门都没有。我们搜索的记忆──亦即自由意志的记忆──只是幻觉。「它提供的那些过去的资讯──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过去了。」我们的脑子会一次又一次重新写过记忆试图回溯的事件。「如果,想在雾中找到方向的人,本身就是遮蔽视线的五里雾,那幺你会有种自己遭到自己排挤打击的感觉。」非自主记忆是我们根本无法追寻的圣杯──不是我们去找它,是它来找我们。它可能不期然地藏在某个实体物品之中──「这个东西给我们的感觉」这里打个比方,例如玛德莲蛋糕蘸青柠花茶。它可能是居于梦与醒的中间地带。「然后,位于失序世界的混乱将划下句点,魔法扶手椅将会以最高速度带着他穿越时间与空间。」

  多方考虑之后,你可能会有点讶异心理学家竟花了超过六十年才对这个现象下定义,并给它一个名字──「精神时间旅行」(mental time travel)。但总之,他们现在做到了。一九七○至八○年代,一位加拿大的神经学家安道尔.图威(Endel Tulving)创造了一个新词,用在一个被他称为「情节记忆」(episodic memory)的东西上。「回忆对当事者而言,便是精神上的时间旅行,」他写道:「像是重新经历发生在过去的某件事。」同理可证,未来也可以。(红心皇后说了,只能回想过去的记忆是最糟的一种记忆了。)你也可以简称为MTT,而研究者更不断争辩这到底是人类特有的能力,还是说,不管猴子还是小鸟,都可以回顾过去及推测自己在未来的模样。有两位认知科学家得出比较新近的定义,「精神时间旅行这种能力,是能够在精神层面上,透过时间轴向后重温过去经验,或往前预习可能发生的未来经验。先前测试的焦点都放在MTT的自主性上,而我们引介的概念则是非自主的MTT。」换句话说,就是「非自主(无意识)精神时间旅行──前往过去或未来。」但这里完全没提到玛德莲蛋糕就是了。

  大家似乎都认为我们是透过想像力才得以在时间维度中解放,就算无法拥有威尔斯式的时间机器也没关係。但爱尔兰作家山缪.贝克特(Samuel Beckett)不这幺想。一九三○年夏天,这位年轻的都柏林人正在巴黎的高等师範大学学习,同时研究普鲁斯特。他要「站在第一线位置观察这头同时灭世与救世的双头怪物──亦即时间。」此时的他还未写下任何小说或剧本。贝克特在普鲁斯特的世界里看到的不是自由,他只看见牺牲者与囚犯。山缪完全不是这幺想的。「致命且无药可救的乐天」、「沾沾自喜、想要苟活的意图」,刻意别开眼神,不去看近逼眼前的残酷命运。他认为,我们就像活在二维空间的有机体,一如平面国的居民,突然发现了第三个维度:高度。可是这个发现于他们无益。他们没有办法跨到新的维度,而我们也不行。贝克特说:

  我们逃不开时与日,也逃不开明日或昨日。逃不开昨日是因为,昨日扭曲了我们,亦或是被我们扭曲……昨日不单单只是途中经过的某座里程碑,而是横在岁月必经之路上的一堵石墙,是我们无法挽回的那部分。它沉重,而且危险。

  贝克特将时间旅行有趣的那部分留给别人。对他来说,时间是牢笼、是癌症。

  在最好的情况下,所有透过时间来理解的事物(亦即时间的产物),不管在艺术里、人生中,都只能按照时序获得,并必须一部分、一部分慢慢合併──永远不会是一次就能完成的。

  至少他说的话前后一致。我们可以等,就这样。

  佛拉帝米(Vladimir):「但你说我们昨天也在这儿。」

  爱斯拉冈(Estragon):「可能我搞错了。」

  任一本书(印好装好、有开头、中间和结尾)都像一个刚性宇宙。它有着现实生活所缺少的不可动摇的结局。在现实生活中,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们不可能去期待那些散落的线头自动自发、绑好绑满。小说家雅莉.史密斯(Ali Smith)说:「书是『我们可以实际去碰触的时间分身。』你可以拿在手上,可以去感受,但无法改变它──又或者你可以──而且也这幺做了:在被某个人阅读之前,书什幺也不是。它们被动地等待着。一定要有人去阅读,读者才会瞬间成为故事中的角色。阅读普鲁斯特会让你的记忆与欲望跟马赛尔纠缠在一起。」史密斯又重新把赫拉克利特的话说了一次:「你无法踏入同一个故事两次。」不管读者读到哪里、看到哪页,故事都拥有过去(而且这个过去已经不在)和未来(这个未来还没来)。

  不过,读者的心胸都很宽大,记忆体够大,也够可靠,要理解一整本书完全没问题(毕竟一本书只会占到少少几MB吧)。所以,难道我们没办法把它们全留在脑中吗?过去、现在和未来何不一次拥有?纳博科夫似乎认为那是一种理想的阅读状态:不要在什幺都搞不清楚、一派天真的状态下阅读,要在记忆层面完全掌握那本书。你要一页一页、一字一字去感受。「一个好的读者,」纳博科夫在《文学讲稿》(Lectures on Literature)中说道:「一个一流的读者,积极并且有创意的读者,是会重读书本的人。」

  我这就告诉你原因。我们第一次读某本书的时候,最辛苦的过程在于把视线从左到右、一行一行、一页一页地移动。读书时,这种生理的複杂劳动,从空间与时间两个角度去理解这本书到底在讲什幺,正是阻挡我们以艺术角度欣赏书籍的屏障。

(本文为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我们都是时间旅人:时间机器如何推动科学进展,影响21世纪的人类生活》 Time Travel:A History

作者:James Gleick

出版:时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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